赵洼塘

2022-06-21 18:05:15来源:泰州晚报作者:厉萍

  童年生活的小镇三面环水,河塘交错,沟渠密织,处处温润。我家屋后就是一片波光粼粼水草茂盛的池塘,人称赵洼塘。

  赵洼塘的水位很低,是名副其实的洼塘,我们居住的房屋高高在上,与洼塘落差有10米。

  赵洼塘西面水岸有两处码头,一处码头远远对着我们家厨房的窗户,这是座小码头,台阶宽仅一米,春夏季雨水多,水面上忽隐忽现出一两个台阶;秋冬季雨水少,经常裸露出三四个台阶,台阶是青黑色石头打磨而成的,古朴板实又防滑。第二处码头有一定规模,除了沿岸铺垫的多级十几米长的台阶外,还有一块厚实的水泥板,远远地坚实地伸向永远清澈的水中。赵洼塘附近的居民都喜欢到这座大码头洗洗汰汰。小码头因为去的人少,两边的水生植物沿着岸边自由生长,近处是伸手可及的茭白,我们那里称为蒿瓜。蒿瓜叶儿柔中带有韧劲,一根根高高地清冷地簇拥在水中,个头比我和小伙伴们高多了。在蒿瓜的庇护下,小码头显得很隐蔽,成了我们的游乐场。男孩找黄鳝洞、捉青蛙、打水漂,女孩喜欢采摘蒿瓜叶。蒿瓜与赵洼塘一样,陪了祖辈父辈又陪我们。蒿瓜叶是我们制作玩具的材料,一次剪下七八根,做头饰、小花篮,做小螳螂、小青蛙。小码头不远处浮着一层密密麻麻的菱角,初夏开始,晶莹的紫色小花开满河面,不久一只只菱角悄悄在水中生长,我们常常看到傅家姑婆在河中采摘菱角。她圈着腿坐在澡盆里,在水中慢慢划行,不时拿起盆边一片片菱叶翻看,拣大的菱角摘下,再把整片菱叶放到水中。渐渐地,她的两腿之间便凸起一堆菱角。小伙伴们看着眼馋,憋不住了,乘大人上班抬出澡盆,划去摘菱角。着急的是,无论怎样坐,盆都往一边翻。我们轮番入盆,逐一弄湿衣服,只好望菱兴叹。许多年后妹妹谈到此事,说有一次我们把她放进澡盆,推向河中间,不再管她,她在澡盆里吓得大哭呼救命,是三叔听到后把她拉到岸上了。对于此事,我一点印象没有。但既然妹妹记忆如此深刻,那肯定是有的了。妹妹个头小,体重轻,可能在我们帮助下坐上了澡盆,然后我们又在河边玩其他游戏,澡盆漂远了,我们把她忘了。

  赵洼塘的大码头很开阔,修建此码头的傅家在岸边放着一口大缸,所有到这里淘米的,先到缸里淘洗一下,到了中午,一缸浓浓的淘米水就有了,这是饲养猪的好饲料。邻居们乐意以这种方式感谢傅家修建了大码头。每天早早晚晚,总有七八位婆婆大婶在大码头边做家务边聊天,很是热闹。有时汰洗活做完了,话还没有说完,几位妇人就让开码头,挽着篮子站在淘米缸前继续谈笑。父亲工作忙、常出差,我是家中老大,在母亲的呼唤声中,每天至少要去大码头三次,帮母亲淘米洗菜、汰衣服。12岁那年的一个夏日傍晚,天气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,我在大码头汰洗衣服。我汰的衣服都是母亲先用肥皂粉洗过、搓衣板搓过,母亲要求,衣服必须一件一件汰,并且,要把衣服全部浸泡在水里,再拎着一角,于水中用力左右晃动几次,拎出水面挤干,再放到水中,如此三四次,才算汰干净了。那天,我刚汰第二件,起了雷声,码头上的十多人,加快速度,纷纷往家跑。邻居翟婆婆急切地说,丫头快点呀、快点呀!说着,动手帮我汰。她把我篮子里的衣服,往水里一扔,在水里晃两下拧干,就算汰好了。我立刻说:“不行,不行,我妈妈说至少要晃三次、拧三次,才算干净呢。”翟婆婆急了:“你看你这孩子,雷暴雨来了还犟!不谈不谈,帮你重汰。”翟婆婆边说边加快速度,按三晃三拧的要求,快速帮我汰完。巧的是,我刚到家,雷电交加,暴雨如注,焦急得不知怎么办的母亲一手拽过篮子一手搂着惊魂未定的我。那一刻的惊吓和翟婆婆的催促声,至今在我的记忆深处。

  离开衣胞地30多年了,赵洼塘越来越小。20世纪80年代末,赵洼塘周边砌房筑屋的越来越多,再后来赵洼塘彻底消失在一排排新落成的别墅和楼房下面。这些新建的房屋与原先小镇上的一排排老宅,至今还有着两三米的落差。回老家时,我常常望着这些新建的房屋发呆。在这一片房屋下面,原来是一池碧波涟漪的赵洼塘。有些往事,说给女儿听,她竟难以想象。我给女儿讲赵洼塘的一年四季:春天里,河塘边水草中,一群群小蝌蚪在我们关注下一天一个样,一条条小尾巴变成了四条腿,在菱角叶上荷叶上蹦上蹦下;夏天站在赵洼塘水里的台阶上,一群小鱼儿就围着我们的脚呀腿啊啄个不停;秋天是捕鱼捉蟹的好时光,把淘米篮闷在水里一分钟,猛地提起,米篮上会蹦跳着十多只红的青的黑的小鱼;冬日暖阳,家人洗被褥,搬来澡盆放在码头边,女生抢着在澡盆里的被褥上踩呀踩,拍呀拍;全家人全年的衣服,不用花一分钱水费和电费,洗得干干净净……

  水乡长大的人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方池塘,那时天蓝水清,人心纯朴;逝水流年,一篇小文难言过往。赵洼塘,怎一个念字了得。